见惯了隆中的春草夏木、秋叶冬枝,却始终未能邂逅雪中的隆中。每每想到诸葛先生当年在此躬耕苦读,大雪纷飞之时,他或独立茅庐前,或缓步山林间——那个风雪中清寂而又坚定的身影,成为我心心念念的画面。试想,在银装素裹的隆中,嗅一嗅雪中红梅的清气,然后循着那千年的足迹,在白茫茫的山林中走一走,便觉得离那个躬耕的身影更近了一些。
时值大寒时节,雪来得格外慷慨。内心一动:是时候了。也不叫人,独自裹上厚衣,往隆中景区走去。石板径上积雪渐厚,踩上去有种松软的质感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而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入得景区,喧嚣顿消。空气清冽得像冰镇的泉水,吸一口,肺腑都通透了。山是静的,树是静的,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因承着雪,轮廓也变得柔和了。武侯祠、三顾堂这些熟悉的景致,在雪中显得格外肃穆而遥远,仿佛时光倒流到那个宁静而充满等待的建安年间。
进得园来,先到抱膝石边站了一会儿。石上覆了层厚厚的雪,像一个沉默的白头翁。想当年,那个二十七岁的青年,坐在这里,看着眼前的山林,心里翻滚的,是怎样的一片天地?脚下的雪被踩实了,不一会儿又覆上新雪,千年的光阴,大约也是这样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吧。再去草庐前,柴扉半掩,门槛积着雪。立于门外,只觉得这静沉甸甸地压在心上,又让人感到无比安稳。他当年的生活,大约也是这般清寒、寂静,心却是满的,装得下山河与岁月。
心思转着,鼻尖忽然嗅到一缕幽香,似有若无,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牵引着人。循香望去,眼前蓦地亮了,是那数百株老梅已在雪中盛放。雪成了朵朵红梅最好的衬托,红与白、艳与素,就那样安静地对望着,谁也不压过谁,美得凛冽,又美得温柔。梅香不似百花那般甜腻,是一种骨子里的清芬,混着雪的寒气,直往人心里钻。
我立在梅树下,看了很久。四周阒寂无人,唯有风过时,枝头积雪扑簌簌落下的声响。此刻,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雪、这梅、这山、这园,以及独立于此的我。忽然想起隐居于此的诸葛先生观天下大势于草庐之中,那时的雪,或许也如今日一般,安静地覆盖着山径与陇亩。他于雪中漫步时,目光是否也曾凝视过某枝寒梅?他于乱世中静观风云、待时而起,那种孤寂中的坚守、清苦中的芬芳,与这梅倒有几分相似。
雪又渐渐飘起来,落在梅梢。那一刻,忽然觉得以前那些未能成行的计划,无需感到遗憾。有些景、有些心境,本就该一个人去遇见,一个人去领悟。这雪、这梅,这千年不易的寂静,都在。不禁想象着,诸葛先生当年也曾对着这几树寒梅负手而立,那时的他在清冷孤寂中思索的是三分天下的锦绣宏图,还是淡泊明志、宁静致远的当下安然?或许都有。那梅香里,便也交织着两种气息:一种是出世者的清高,一种是入世者的热忱。
雪下得更密了些。转身离开,脚印已快被新雪填平。回头再望,身后的梅园,还有那更深处云雾缭绕的古隆中,都渐渐隐入一片青灰的暮色里,只剩一点朦胧的暗香,还浮在清冷的空气里。来时的挂碍,此刻都已放下。
此次的踏雪寻梅,仿佛是在远赴一场期待多年的约定与盛会,完成了一场与古人、与天地、与己心的对话。那些隆中的雪、隆中的梅,像无数清癯而坚韧的魂灵,在这古意盎然的山林间,默守着一种亘古的智慧与风骨。(崔海晗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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